法制与法治

1982年的电影《少林寺》，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。那年我八岁，就像所有同龄男孩一样，课间操练“少林棍”，放学比划“少林拳”，嘴里哼着《少林少林》……也就是从那时起，一颗关于嵩山的种子，悄然埋进了心里。

这次赴沪浙出差，返程恰逢周末友人自驾途经登封，便偷得浮生半日，顺道游之览之。除充电休整外，我们昼夜兼程，于18日凌晨四点抵达嵩山脚下。天色未明，山门紧闭，我们蜷缩在车里补觉。这里的天亮得比四川早，未及五点，东方已泛起淡红的晨曦。习惯早起的我毫无睡意，在停车场角落洗漱后，独自迎着微凉的晨风远眺。山色空蒙，仿佛还能嗅到四十年前那部老电影里的气息。

嵩山属于伏牛山系，由太室、少室两山组成，自古便有“天地之中”美誉。它既是中国禅宗祖庭，也是佛、道、儒三教交融的典范。

约八点，吃完三元一根的油条，我们坐上观光车驶入深山。司机建议先乘缆车上少室山：“上面有书册岩，还有三皇寨……”缆车缓缓上升，脚下是苍翠的灌木与疏林。左侧峭壁嶙峋、石影斑驳；右侧坡势稍缓，远处山脚庙宇鳞次栉比，想必是少林古刹；山顶一座金顶寺庙，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
“不到书册岩，枉来少室山。”约十分钟后，我们抵达少室山主峰——连天峰。刚出缆车，巨型褶皱地貌闯入眼帘：岩壁如刀劈般直立，层层叠叠，宛若书架上排列整齐的典籍，这便是书册岩。亿万年前，这里曾是汪洋大海，地壳运动将原本水平的岩层挤压推升，近乎垂直地矗立至今。地质学家视其为世间罕见的奇观，而我眼中，它更像一部即将被时间翻开的巨著，静静讲述着嵩山的前世今生。

伫立峰顶，左侧是鬼斧神工的书册岩，右侧群峦起伏，远处沃野千里一览无余。从峰顶前往三皇寨，必须沿着书册岩走过三千余米的悬空栈道。岩层竖直如削，栈道大半悬空，道下万丈深渊。一向恐高的我，忍不住杞人忧天，担心道断人落、有去无归。但为了圆梦，我紧贴岩壁，手撑岩石，以近乎乌龟的速度向前挪动。

终于抵达核心景区：岩壁向内凹进，对面的岩层更薄、排列更密，自山脚直冲云霄，宛如一册即将翻开的巨著，令人叹为观止。“哎呀！太陡了，我不去了……”突然，对面栈道传来一位女孩的惊叫声。我猛地坐到栈道上，左手紧紧抠住石壁上的一个石窝，心跳得格外剧烈……约莫五分钟后，心绪稍定，我才深深吸了几口长气，缓缓向外挪动，试探着倚在栏杆边，用力摇晃了几下，见其结实牢固，这才小心翼翼取出相机拍照留念。

书册岩上方是三皇寨。灰白石林间树木葱郁，宛如水墨山水。山中的禅院与山体同色，沿中轴线错落分布，有山门、钟鼓楼、文殊殿等，更有达摩堂、洗心地等清修之所。最高处的“嵩山禅院”，是少林永化堂禅武医法门修行的重要道场。明代徐霞客旅游至此，不禁感叹：“嵩山天下奥，少室险奇特。不到三皇寨，不算少林客。”

三皇寨与我的位置直线距离不过百米，但中间隔着千余米绝壁栈道。望着对面悬崖上的蜿蜒栈道，我双腿直哆嗦，终究没敢再往前一步，只好原路返回峰顶，沿途欣赏杜鹃花和不知名的野花。

下山之后，真正的“圆梦”才算开始——到嵩山，怎能不来中国第一名刹少林寺呢？

少林寺的声名，一半源于禅宗，一半源于武功。尤其是那部《少林寺》电影，原型便是“十三棍僧救唐王”的传说。隋末唐初，秦王李世民讨伐洛阳王世充，其侄王仁则占据柏谷坞，强占少林寺田产。寺内十三武僧趁夜突袭，生擒王仁则，献于李世民，加速了王世充的溃败。这段“僧兵助唐”的传奇，让少林寺获赐“天下第一名刹”，也奠定了少林功夫“禅武合一”的根基。

带着对这段历史的遐想，我们回到少林寺景区。此时已过十点，游客如潮水般涌来，将山门挤得水泄不通。穿过挂有康熙御笔“少林寺”匾额的山门，便是著名的“三大殿”。首进天王殿，哼哈二将怒目圆睁；次进大雄宝殿，与众不同的是，殿内两侧还供奉着达摩祖师与紧那罗王像，这正是少林作为禅宗祖庭与武学圣地特有的文化印记。殿前石栏柱上，以一龙一虎代替寻常的抱鼓石，雕工极为罕见，默默诉说着古刹的尊贵。

绕过藏经阁，便是方丈室，因乾隆皇帝曾以此为行宫，故又称“龙庭”。再往深处走，便是全寺我最感兴趣的立雪亭。亭内悬有乾隆御题“雪印心珠”匾额，供奉着达摩铜像。这里藏着少林最著名的精神图腾——“断臂求法”。当年二祖慧可为求达摩安心，雪中断臂，终得衣钵。站在亭外，看着熙攘的人群，我忽然明白，少林之所以为少林，不仅在于拳脚功夫，更在于这份“宁舍身命，不舍正法”的决绝。

最后一进是千佛殿。殿内最震撼的并非毗卢佛铜像，而是北壁那幅巨大的“五百罗汉朝毗卢”壁画。更引人注目的是殿内地砖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凹坑——这是清朝时朝廷禁武，武僧们躲在殿内秘密练功留下的“脚窝”。看着这些痕迹，耳边仿佛响起棍棒破空的呼啸声，那是少林武僧“昼习经典，夜演武略”的铁血岁月。

出了千佛殿，我顺着右侧红墙走出山门，又向右走了约三百米，便抵达闻名遐迩的塔林。这里不仅是历代高僧的归葬之地，更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、数量最多的古塔建筑群。241座砖石墓塔，跨越唐、五代、宋、金、元、明、清七个朝代。塔林堪称砖石建筑、雕刻、书法与绘画艺术的集大成者，塔体形态各异，有单层也有多层，有方形、圆形、六角形、八角形，还有密檐式、堵波式及喇嘛式等。塔体多由砖石砌成，表面饰以精美浮雕，塔额与塔铭详尽记录了塔主的名号与生平和嗣法传承。尤为珍贵的是，部分高僧墓塔旁还立有碑石，详细记载了生平事迹与立塔年代。这使得塔林不仅是艺术宝库，更是研究佛教史与少林寺史的活化石。正如建筑大师梁思成所言：“就反映和突出中国风景特征而言，没有任何建筑的外观比塔更为出色了。”

嵩山之行的最后一站，我们选择了位于太室山峻极峰下的嵩阳书院。它的建设历史基本与少林寺同期，初为佛教寺院，隋朝时曾列为道观，至宋代才定格为儒家书院。这里绿林苍翠、气候宜人，是讲学胜地。唐高宗李治巡游至此，曾以此为行宫；五代后唐时期，进士庞士曾在此聚众讲学；宋初，大儒程颢、程颐兄弟在这里著书立说，开创程朱理学。四十多岁的杨时与好友游酢前来拜见恩师程颐，见老师闭目养神，遂冒雪在门外等候，演绎了“程门立雪”的历史佳话。继二程之后，范仲淹、朱熹、司马光(《资治通鉴》部分在此完成)等大家也曾在此讲学。

虽然嵩阳书院后来历经兴废，甚至改为学堂，但它经受佛、道、儒三教洗礼，对研究古代书院建筑、教育制度、儒家文化具有重要作用。

回首望去，嵩山依旧沉默，少林寺钟声悠扬。四十多年前那个在操场舞棍的小男孩，今天终于站在了梦想的现场。这颗种子，发了芽，开了花，虽然没能在此长住，但这趟旅程，足以慰藉平生。

(四川省青川县竹园镇梁沙社区智慧路四川青川经济开发区管委会，张筱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