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笔作舟渡沧海,丹青为媒传和平
记者手记: 纽约曼哈顿中城,一间不算大的艺术馆安静地立在街角。推门而入,迎面是一幅粉彩《白菜》,菜叶翻卷处似有水珠欲坠。往里走,六百幅作品从油画肖像到百米长卷,铺陈出一位华裔女画家三十余年的海外征途。馆主张彤卫,祖籍扬州,生于济南,九十年代初赴美留学,如今被西方艺术界誉为"潘玉良之后最杰出的华裔女画家"。一个寻常的下午,我们在艺术馆二楼的画室里,听她讲那些画里画外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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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: 张女士您好。您和潘玉良先生是同乡,都是扬州人。很多人提到您时,都会说"潘玉良之后",您怎么看这个称谓?
张彤卫: (笑)潘玉良先生是一座山,我不敢说"之后",只能说"接续"。她那一代,中国女画家连走进画室的门都难,她硬是走出来了,走到巴黎,走进沙龙,让西方人知道中国女人也会画画、也能画自己。我九十年代去美国,路比她好走多了,但面对的东西不一样——不是"能不能画"的问题,是"画出来给谁看、画什么"的问题。所以我和她隔了快一百年,但有一点是一样的:我们都不肯让西方替我们定义"中国画家"应该是什么样。
记者: 您先后就读于纽约长岛大学、纽约大学和哈佛大学,系统学习了西洋绘画、油画和粉彩画。很多华人艺术家会选择完全西化,或者完全守着中国水墨,您为什么走了一条"具象表现主义"的路?
张彤卫: 因为我觉得两边都有好东西,为什么非要二选一?西方的光影、造型、材质,那是几百年积累下来的科学;中国的寓意、气韵、象征,那是几千年的文化基因。我的画看起来是具象的——你能认出那是一棵白菜、一座长城、一张脸——但里面装的情绪和象征是东方的。我管这叫"用西方的碗,盛东方的汤"。
记者: 说到白菜,2016年的那幅《白菜》可以说是您在国际上"破圈"的作品。当时奥杜邦艺术家协会把金奖颁给您,这个奖项被称为"美术界奥斯卡"。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吗?
张彤卫: 其实特别戏剧性。(笑)那幅画我在画室里画了不到一周,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白菜,粉彩,菜帮子白,菜叶子绿中带黄。我觉得它好看,因为中国人懂——"白菜"谐音"百财",但它不是拜金那个"财",是"愿家家有饭吃、有衣穿"的朴素愿望。送去参赛的时候,我根本没抱希望。结果颁奖那天,评审说他们在一幅白菜里看到了"人性的温度"和"文化的根"。那一刻我知道,好的艺术不需要翻译。

记者: 我们了解到,当时有收藏家出价一百五十万美元想买下这幅《白菜》,您拒绝了。
张彤卫: 对。不是作秀,是真的觉得这棵白菜不该被锁进某个私人保险柜。它属于所有人。我说过一句话——这棵白菜不是用来炒的,是用来生根的。根在故土,叶伸向异国,让西方观众知道,中国人的吉祥不是庸俗的求财,是对平安温饱最朴素的祈愿。
记者: 除了创作,您最被人称道的还有公益教育。听说您在纽约坚持了三十多年,免费为贫困家庭的孩子教授美术。
张彤卫: 这件事没有什么"坚持"的感觉,因为做着做着就成日常了。我刚到美国那几年,在纽约皇后区住,邻居有墨西哥裔的、非裔的、华裔的,很多孩子放学没地方去,学校也没有正经的艺术课。我就把画室腾出一块,说你们来吧,我教你们画画。纸笔颜料我买,不收一分钱。后来学生越来越多,就一直做下来了。三十多年,上万人次吧。
记者: 白宫曾致函表彰您为"东方最有爱心的艺术天使",奥巴马总统也接见过您。这些荣誉对您意味着什么?
张彤卫: 说实话,荣誉是给"张彤卫"这个名字的,但真正在做事情的是那些孩子们。我教过的学生里,有的后来考进了帕森斯设计学院,有的做了建筑师,有的在给迪士尼画动画。他们回来看我,叫我"Zhang Ma",我觉得这比任何奖状都值钱。白宫的信我裱起来了,但裱的不是荣誉,是提醒自己——你做的事情有人看见了,那就别停。


记者: 您的《中华颂》百米长卷,听说被香港企业家以一亿五千万人民币询价。这幅作品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?
张彤卫: (沉默片刻)那三年,我几乎不出画室。从万里长城画到四大发明,从《红楼梦》画到李白苏轼,从敦煌壁画画到郑和下西洋——五千年,我想把它装进一幅画里。有人说这是"美术作品的百科全书",我不敢当。我就是觉得,在海外的中国人,尤其是年轻一代,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根有多深、有多壮。这幅画后来被收藏,价格确实打破了华人女画家的纪录,但我最高兴的不是这个,而是它证明了一件事:用西方材质画中国文明,可以在国际市场上被郑重定价。我们的文化,值得这个价。
记者: 汶川地震、武汉疫情,您都第一时间组织海外华人艺术家捐款义卖。有人说您在美国住了三十年,何必?
张彤卫: (语气坚定)笔可以入美元,血还是黄河的。这不是口号,是本能。汶川那年我带着二十多个艺术家义卖,画换药品,直接发到四川。武汉疫情一开始,我们又筹了一轮,买口罩、防护服、呼吸机配件,第一时间运回去。我做不了别的,就用画笔。一个画家能做的事情有限,但总得做。

记者: 最后想问一个"大"问题——您觉得艺术家的使命是什么?
张彤卫: 潘玉良那一代,要先争"我能画"。我们这一代,得争"画出来干什么"。我的答案是:画,是为了让不同语言的人放下枪,让没钱的孩⼦摸到美,让中国故事不被简化成"神秘的东方",而是被看见为一条有长城、有白菜、有诗、有怜悯的活着的文明。
记者: 谢谢您,张女士。
张彤卫: 谢谢。替我向国内的读者问好。我画里的白菜,永远向着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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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采访结束。临别时,张彤卫正在给一幅新画上最后几笔——画面上一棵白菜旁,隐约可见一抹长城的轮廓。她说,这是给明年联合国和平展准备的新作,名字还没想好。但看那笔触,大约是"根"的意思。)